爱因斯坦的上帝,刘慈欣的上帝


「上帝深奥难测,却绝无恶意。」(Raffiniert ist der Herrgott, aber boshaft ist Er nicht.) 此处的「上帝」并非基督教的耶和华,而是泛神论意义上的大自然1。爱因斯坦谈论的是自然研究者的某种普遍信仰,这一点在诺伯特·维纳(Norbert Wiener)的《人有人的用处》(The Human Use of Human Beings)里阐述得很清楚:摩尼教认为「恶」是某种人格化的力量,在永恒的涨落中处心积虑地妨碍人达致「善」;圣奥古斯丁(St.Augustine)则将「恶」定义为「善」的缺失,仅仅是一种暂时的、局部的现象,可以通过人的努力从图景中消除。科学家相信,他们所面对的「恶魔」——物质世界在表面上呈现出的无秩序状态——是奥古斯丁式的而非摩尼教式的。自然可能拒绝被轻易解读,但祂不会主动欺骗人类2

在《三体》中,刘慈欣设想了一个「自然欺骗人类」的场景。世界上的所有粒子加速器同时发生紊乱,对于同样条件下的实验,它们拒绝给出相同的结果。最终读者被告知,这确实是来自上帝的恶意,不过仅仅是来自「地球三体组织」3的「上帝」——三体星人。或许是因为担心对读者造成太过剧烈的冲击,刘慈欣并未跨过科幻小说的底线:他没有尝试肢解科学本身。然而对于自己笔下的人物,刘慈欣就吝于施舍同情了。《三体》中许多物理学家因为信仰粉碎而自杀,他们的生死仅悬于作者这位「上帝」的寥寥一笔。

我回忆起自己的高中时代。在一篇名为《落星》的小说里,我构想了一个因为宇宙秩序崩溃而陷入疯狂的巫觋。我很清楚这个隐喻的指向。小说仅仅是容器,它真正记录下的是一个陷入巨大激情的少年人,不惜乞灵于怀疑主义甚至虚无主义,挣扎着为自己去魅的努力。在几年后的今天看来,这不过是以较为矜持的方式表达了某种自恋,现实从来也不曾屈从于我的想象。如果一个人围绕某种信仰去构建他的人生,或许他的人生不可能比这种信仰本身更坚固。然而,如果你不曾那样活过,你很可能会低估那种信仰的强度。现在我可以有把握地说,科学家不会为了某个图景的崩坏而发疯,或者上吊。这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虔诚,恰恰相反,是因为他们对爱因斯坦的上帝深信不疑。

这是否足以回应刘慈欣的非难呢?本质上,有两种构建小说的方式:沿着人物的个性漂流,而将种种境遇理解为小说世界的切面,抑或事先布置好舞台场景,再将人物抛掷到幻想的竞技场中。刘慈欣感兴趣的是极端状况下人的选择,他假定一个不可克服的世界,先就人的本性得出了自己的答案,之后才去考虑人作为小说中的角色将如何行动。对刘慈欣的拒绝也因此区分出不同的层面。

最为直接的否定是:刘慈欣构筑的世界并非不可克服。科学基础的崩坏或许将导致绝对的不可知论,但刘慈欣放弃了哲学意义上的探索。从「智子」正式登场的那一刻起,故事从超越的世界滑落现实,完全接受「科技锁死」而不作抵抗的失败主义从此成为所有人物不可反抗的「思想烙印」,在这个设定的帮助下作者才得以顺利地布置好舞台。为此他也付出了代价:牺牲了人物的真实,至少是人物的自由。我们希望——或者奢望——对人类社会的呈现是巴尔扎克式的,包括了每一类人的肖像。在刘慈欣的舞台上,始终只有经过他遴选的同一类人在起舞。

即使接受一个不可克服的世界,反对者依然可以争辩说这个世界不可能是真实的,甚至不是接近真实的:「不能脱离『人类历史』去谈『人类本质』,将人逼迫到悬崖边上拷问是施虐癖的体现,结果将是对人性的扭曲而非揭露。这令人产生情感上的不适,也不会带来满意的道德推论。」「这种假设没有意义。」

然而刘慈欣可以坚持提问:「如果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呢?」

在现实的层面上拒绝某个答案并不意味着取消了问题本身。允许幻想,就必须允许提问。当《约伯记》里的上帝在旋风中显现:「如果我坚持要试炼你呢?强辩的岂可与全能者争论么?」信仰爱因斯坦的上帝之人又将如何回答4

在我看来,这是文学最有趣的地方——文本会超越作者的意图,而映照出读者本身的形象。

我愿意提供我的答案。每个人本来就面临一种不可克服的命运:个体的消亡。在托尔斯泰的故事里,人类原本可以预知自己的死期,耶稣担心这会导致堕落,因而收回了这种能力。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选择,但「我将在明天死去」「三体舰队将在四百年后到来」无法吓倒我。在有生的瞬间我将继续播种,并不指望看到收获。

在更大的时间尺度上,一切「意义」都是渺小的。在我所知的范围内,宇宙也有自己不可克服的命运:「热寂」(heat death)。将一切压缩到一个故事中,强迫读者直面太阳系的终结,并不能使之变得更加恐怖。我仍将有尊严地活下去,并坦然面对终点。

三体文明经历了一轮又一轮毁灭,西西弗的石头一次又一次滚落原地。即使在没有希望的世界里,绝望也不是绝对的。确实存在一种理智的悲观主义可以抗衡上帝的恶意:“We shall go down, but let it be in a manner to which we may look forward as worthy of our dignity.”5


  1. 由此看来,Raffiniert ist der Herrgott不妨译作「道心惟微」。 
  2. 一种down-to-earth的诠释是将其理解为科学方法论上的建议,再朴素一点,关于「如何聪明地做选择」,例如当实验结果不尽如人意的时候,坚持「自然不会出错,是我错了」,可以节省一半的时间。爱因斯坦喜欢在这个意义上谈论上帝,例如著名的“I, at any rate, am convinced that He is not playing at dice.”
    对此的批判性意见可以上溯到尼尔斯·玻尔(Niels Bohr): “Einstein, don’t tell God what to do.” 其核心论点是:对「微妙」与「恶意」的区分不可避免地带有人类先入为主的偏见。对爱因斯坦来说,基于概率诠释的量子理论是「恶意」的,一个宇称不守恒的世界大概也是,尽管绝大多数现代物理学家愿意将其作为自然的「微妙」加以接受。 
  3. 刘慈欣对「地球三体组织」的构想并非毫无依据:类似「地球解放阵线」(Earth Liberation Front)的组织是真实存在的。 
  4. 后现代的宇宙图景更加开放地拥抱各种可能性,当代的物理学家不惮于设想「上帝或许是促狭的」。下面将要谈到的「我的答案」同样基于某种后现代思想,即加缪(Camus)式的存在主义。两者的共同点在于背离了对世界的古典理解:「如果『上帝』不存在,或者不是善意的,秩序和道德依然是可能的。」即使因此我们必须放弃秩序和道德的必然性,或许还要牺牲演化稳定性。 
  5. Wiener, The Human Use of Human Beings: Cybernetics and Society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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