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“道”的数学


发现在外过年的好处之一是无需走亲访友,省出了茫茫多的时间。甫一得闲,下意识地又是读读写写。我想我还是别做数学算了,趁早攒出一本集子,卖了赚点小钱多泡几个妞是正经。

言归正传。这个月读到关于冈洁(Kiyoshi Oka)的二三事,收集起来,发发感慨。

我对多复变函数论一窍不通。最初知道冈洁是因为学到一点点层论,而历史上H.Cartan和J.P.Serre师徒用层论整理过冈洁的结果。去年清华数学中心成立的时候,丘成桐做过一个比较中日数学发展的演讲。其中有一张PPT上罗列了二战后许多日本“大数学家”的名字。我只认得Yosida, Kodaira, Ito, Hironaka, Mori等寥寥数人,偶一瞥见Oka,才发现原来在丘的眼里,他也算是“大家”。

话分两头。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极其推重胡兰成的文字。关于此人二三的印象,仅限于青衫一袭,“汉奸”,逃难时在温州中学教过书,陪张爱玲逛过松台山的“负心人”而已。这两天读到朱天文的《黄金盟誓之书》。朱是胡在台湾的“小弟子”,回忆起老师来——不知是不是我多心——有点温然而暧昧的意思。胡兰成这个人在我眼中才立体起来。

胡赴台之后,终归是背了“汉奸”的名声,不太得意,又辗转去了日本。我知道他曾与汤川秀树交游,想不到他也和冈洁有很深的交情。他们能谈些什么呢?一读之下,是这样子的:

“冈洁与汤川最后是从数学与物理学的尽头处面对了究极的自然,爱因斯坦晚年也说相对论量子论不是一切,胡老师好庆幸自己是中国人,有《易经》可与之相议论。”

怅然若失。原来只是两个老糊涂被《易经》忽悠,恰似某“老科学家”——取《围城》中的双关——以《易经》讲物理,四处忽悠国人一样。胡说——当真是“胡说”——《易经》也许是着了颜色的数学呢。冈洁竟然拜服,“临去世时他把最后的求道之心和学问思想的历程写了一封长信(四百字一页,共十七页)给我,向我求证,如惠子之对于庄子。”写到这里,以庄周自况的胡兰成未免有些忘形了。而冈洁的晚年,在我眼中竟生出无比悲哀的意味来。

胡兰成在日本读了一些科普书,便汲汲然推荐给弟子,又评论说“作者自己并无发见”云云,以示高明。胡先生本人据说是提出了“大自然五基本法则”的。他说汤川于宇宙之终极惑而不能解,而他在“大处”的把握,更胜过汤川和冈洁。他引矢野健太郎的话,说希腊的数学体系不免有疏漏,然后话锋一转:“唯有《易经》与孔子的思想学问,大如天网恢恢,却疏而不漏,没有一句错误”。好一个眉飞色舞的“通人”。

日本人素来有“求道”的传统。广中平祐著有回忆录《创造之门》,里面写到冈洁教育学生的方法,是让他们到深山禅寺里坐枯禅以求数学上的开悟。冈洁本人据说常常冥想终日,以“正观”“格物”的方式搞研究。广中自然不吃这一套。不过,他也在潜移默化中受到日本文化的影响:他说自己是把“奇点消解”当做“佛的世界”在“真实世界”的投影来看待的,奇点里包含有整个宇宙。听着虽荒唐,可他毕竟证出来了,得了菲尔兹奖。

日本人向西方求“科技”,向中国求“道”,骨子里有一股执着的劲头。姿态却又低得很,像个好好学生,什么都肯埋头学习。中国人却常常以为在“道”上胜过了日本人,生出莫名其妙的得意来。我不讳言我认为科学的进步不需要“哲学家”在旁边指指点点。胡先生再怎么自我膨胀,最多也不过是个半路出家的民科,看他学生的程度就知道了:某次座谈会,朱天文高谈“测不准原理”,说错了,被人纠正。“当下我听了脸红红的,此刻写着依旧脸红”。

朱女士至少比胡先生知耻。然而在我这个刻薄的人看来,君子于其所不知,强作妄言,纵是出了丑,也是活该的。

One thought on “作为“道”的数学

  1. Anonymous says:

    胡兰成写过“华学,科学与哲学”也许那本书里面更多的阐述了他的心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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